味音痴·save me
黄昏时分,港湾又驶来几艘渡轮。还未靠稳,为首的希尔顿号上便跳下个半大少年,水手服,金发碧眼,双臂揽着箱货物,松快挪地。
“这箱货又没油水,难得阿尔弗这么积极。”嘬烟卷的老水手一抹汗沫子,慢腾腾抱起一箱货——呼,烟圈盘盘而上,跟着唿哨而过的海风一道,追往那轻快活泼的少年水手。
…
阿尔弗雷德不是水手,恰恰相反,他是这帮水手的小主顾。这帮水手帮老板倒腾大宗,他就加塞私货,诸如轻奢珠宝、特效药品云云。
这些东西,扔在伦敦大街上,怕是乞丐都不会看一眼。
但是放在1921年的中华民/国,寻常一件舶来品都能炒作身价,更别说是专程夹带的私货了。首饰这些奇淫巧技也就罢了,印/度佬心宽体胖,腆着硕大的肚子,指了指大街小巷如附骨之疽的绸缎、珠宝店,瞧瞧,这是他们的生意呢。
至于特效药,那些烫头染指甲的贵妇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,遇事儿再不捧着头,嚷着要看施大夫了;她们睁着时兴的杏眼,目光扫向一排排赤橙黄绿的药水——要输液喏。
而比起国人,贵妇小姐们自然更青睐洋大夫。
而在上海这一亩三寸地,顶炙手可热的洋大夫当属亚瑟·柯克兰。
大英帝国的绅士如果晓得自己在这帮太太小姐眼里的定位,肯定会气得关张大吉,收拾行李回英国去。但气亚瑟·柯克兰的并非妇孺,而是帮他夹带私货的狡猾商人——阿尔弗雷德。
阿尔弗雷德不像旁的走私商,一抽就是过半利润,他只抽三成,心情好了还打折。光看着他那双清澈透亮的碧蓝双眼,心就软和了——如果不是因为这小孩儿仰头说话的样子太欠揍的话。
“亚瑟先生,回美国之前,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您。那就是…据说在英国,仰望星空是一道名菜,所以亚瑟先生养这缸小东西是为了仰望星空吗?”
记得上回这小滑头蹬着双锃亮的牛筋底小皮鞋,提着满箱钞票,笑容灿烂之余又颇为踌躇,他才好心询问了阿尔弗一句“有什么事”,结果刚搬的鱼缸就被这小孩儿翘着尾巴怼了一通。
臭小子。
亚瑟·柯克兰坐在租界里异常狭逼的诊室,咬着牙,心怀戚戚地清点药品。时钟声滴滴答,镶着翠羽的夜莺藉正点之由,推开卷帘木门,迤迤然出外清嗓子——“申时,申时!”
苍白的诊室登时喧闹起来,输液的太太小姐低声嘀咕着是否该拔针了,闹得亚瑟直脑仁疼,匆匆过去应付了拔针,再嘱托护士紧着换药去,方得了片刻清闲。过了半晌,小护士才抛着鬈发,轻声道:“亚瑟先生,抗生素要没了。阿尔弗先生的船大概要有阵子才能到,这阵子是不能再收容新病患了。”
“行,我知道了,你先去照顾何太太。”亚瑟揉揉太阳穴,不愿去想那嘴毒的小鬼。甫一阖眼,阴郁的诊室就因推门而遍洒烫金。骄阳刺目,而更刺目的还有不清起来的雀斑少年。
……
与其说租界是民国领属,不如说是暂且割让的疆土。
没敌过小混蛋三言两语的挑拨,亚瑟捂着钱包,提前宣布下班,带着这海上漂了两三个月的小孩儿吃法餐去。
法租界里,除了有热情奔放的美人,还有同样散发着浪漫情怀的法餐。万幸天下以食为天的国家都热爱下水,不然法餐里的经典菜式,鹅肝,怕是要明珠蒙尘。
蒙紫的装潢并不似菜式那样热辣。
五点钟的黄昏蔚然霞彩,阿尔弗叠好了餐领巾,翘着抹狡黠的笑,低头看刀叉,又抬头看遥望窗外霞的亚瑟。亚瑟叠指远望,辨不清神色晦明,鉴于他一贯的绅士风格,他侧首的弧度应该是温柔带笑的颜色。
就像圣诞夜里绽放的烟火一样。
等一盘好吃的穆勒和鹅肝,总需要耗费大量耐心。但是等一场绚丽的烟火,只需要…一秒。
阿尔弗低头琢磨锃亮的刀与叉,无比庆幸自己玩笑似地要那绅士请自己吃顿法餐,不然他估计欣赏不到此时此刻如静水流深般温柔的先生。
……他嘛,一个走私小玩意儿的商人,高攀不起这种堂堂正正的先生的。
顺着反光的刀柄看去,亚瑟原本就挺翘的轮廓登时蒙上晨昏光影,因而益愈柔和。阿尔弗突然做出噤声的手势,那自晨昏蒙影走出的青年疑惑开口:“怎么了?”
“亚瑟先生,你知道我做夹带之前——不,是做生意之前,是做什么的麽?”
亚瑟嗤地一笑,他从未听这帮他带药的小孩儿说过这些。他只知道,从他认识阿尔弗开始,这小孩儿已经是一身笔挺西装,比些老骨头都还狠厉的角色了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……
阿尔弗长在暗巷。
站街的混混同搔首弄姿的流莺形成了截然的对比。而阿尔弗穿着漏洞百出的破布衣服,头顶青天,熟稔地在这块方寸大小的腌臜地周转。
因为他长得可爱,这条巷子的妓女都喜欢使唤他,把他当门童一样传话——然后给块糖吃。
“米兰达姐姐,苏米姐姐说,如果你再抢她生意……她就生气了。”
阿尔弗攥着把零钱,笑嘻嘻跑开,任身后妓女捶足顿胸,任身后洪水滔天。他嘛——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,然后再攥着手上仅有的那点资本去倒买倒卖。他是要做正经生意的人。
玻璃晴朗,橘子辉煌。
阿尔弗踩着破破烂的滑板——十几年前流行的双滑,现在多见于垃圾桶,赤红的尾翼呼啸而过,顶立灿灿青天,倏而就到了布拉格广场。
布拉格广场是当地有名的集散地。白天是瘾君子的游乐场,乌青眼眶的瘾君子嘬着泛黄的白粉,在青黄迷蒙的长椅上手舞足蹈。阿尔弗生理性厌恶地皱眉怂鼻,嗤的一声,从滑板上溜下来。——布拉格广场的西南角有家杂货铺,暗地里做的是药品买卖。
阿尔弗撇撇嘴,掀开遮挡的木板,矮身钻进去——饱和度过高的骚粉仿佛妓女暴露的胸罩,瓶瓶罐罐参差磊落,静水流深的液体也因为暧昧的墙纸,显得像是情趣用品店的销售之王。
重叠之间,红鼻子的犹太人昏昏欲睡,听见木板轰塌声,方懒洋洋地抬起头:“——喂,小子,说吧,这回你又要怎么坑我。”
“我都说了是帮你发展下线,是合作共赢…很不巧,最近天下太平,就是汤米受伤了,我来拿点青霉素。喂,你什么眼神,我可没有想下毒。”阿尔弗叽里咕噜了一堆,耸耸肩,从指缝间扣扣索索出一叠零钞,颇不情愿地推过去:“……赔本买卖,还不如下毒。”
“好孩子,你终于知道被宰这个词儿怎么说了。”犹太人油腻的双眼眯成一条缝,咧嘴一笑,从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里抽出一小支,低声嘀咕道:“说起来,你怎么不去做广场的瘾君子生意…那帮疯疯癫癫的家伙,人傻钱多,啧啧啧。”
“你也说了是疯疯癫癫了,我惜命,走了走了。”阿尔弗没工夫跟森碟掰扯,骑上双滑,哧溜离去。
森碟双手撑着下巴,望着阿尔弗匆匆离去的身影,啧啧一笑。
暗巷无天光,处处都能瞧见阴沟里翻腾的馊水。
阿尔弗轻巧避开双眼瞪直的死耗子,刚走进暗巷,就撞见几个行色匆匆的混混。混混和瘾君子可以有交集,但大多时候,美国黑帮的点子总有种优越感,耻于与瘾君子为伍。而今天他们抬着一具尸体,神色匆匆,低头不语。
“嘿,威尔哥,你们又要灌水泥啦?”阿尔弗嘻嘻一笑,正准备给汤米上药,就被几个混混拽过去,咬牙威胁道:“…关我们什么事,这个人突然找死,撞上来,然后就倒地死了?别让我知道是你小子药死的,不然我要你好看。”
脖颈被拿捏的瞬间,阿尔弗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。因而松绑之后,阿尔弗才捂住胸口,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——他睁着碧蓝色的双眼,低声道: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最好没有。”
混混抛下这句话,匆匆走了。
阿尔弗下意识把手插进裤袋,蹬上滑板,望着汤米的方向,咬牙不语。过了几分钟,调转方向,他倒要看看是怎么回事。
毕竟…倒药看的是名声啊。
双滑溅起道道污水,阿尔弗记不清自己撞到了多少腐败的尸体,总之他的鞋又该洗了。而那群混混仿佛没注意他的存在,抱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,直直往码头走。
码头——阿尔弗很少往来的地界,水手的油水虽说也足,但毕竟天高地远,他就一个破双滑,蹬过去都不知道何年何月了。但他偶尔也会来码头,不为讨生计,单只抱膝坐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一角,看着远方湛蓝的海平面,海鸥掠水急回,叼起一尾来不及下潜的鲑鱼。波涛阵阵,卷来艘艘渡轮,燃油的机械味是很刺鼻,但咸腥的海风挟来自由的气息却足以弥补这一美中不足。
“这回是沉海?——喔。”阿尔弗一抬头,发现撞着人了。那人一身西装,翡翠做眸子静水流深,又透着股文质彬彬的疏离,他温和笑道:“做事儿别太莽撞,恩?”
阿尔弗突然低头瞥了眼破洞百出的运动鞋,涨红了脸,从滑板上轻巧跳下,小声道:“噢、噢,好!…先生你是一个人来这儿吗?”
他本来是出于客气一问,这样他大可一走了之,跟踪那群莫名其妙的的混混,没想到这彬彬有礼的青年却一点头:“你是这儿的导游?”
“……啊,就当我是吧?是,我当然是。”阿尔弗腹诽了句多事,抱起滑板,瞥了眼愈发渺小的人影,心知再去追已来不及了,只得下回套些情报,他好明哲保身。他一捋额头,露出顶光洁的金发,仰头笑道:“您是到纽约玩儿?”
“不,我来进些药品…呃,纽约是块处女地,做什么都好,包括医生,不是麽?”亚瑟解释的口吻都带着股绅士的文雅气,让一直处于暗巷环境的阿尔颇不习惯。但当他说出药品生意的刹那,阿尔眼睛亮了,那一瞬间,仿佛上帝通了性灵,往那汪碧蓝的双眼撒了几粒星子,是以一瞬间竟迸发出如昼星光。
“先生,其实在你的面前,就有一个药品商…的下线。我带您去吧,有我在,保证童叟无欺。…对了,先生,叫我阿尔弗就好,您呢?”阿尔弗舔舔嘴,接过亚瑟提前预支的小费,心情大好,顺嘴问了句旁的。他没想过亚瑟会告诉他,但亚瑟确乎是与他交换了姓名。
“亚瑟·柯克兰。”
这就是亲近的证明吧?一定是吧?
……
如果那天亚瑟不曾搭乘末班渡轮,跨越英吉利海峡来到这繁忙的纽约港,那阿尔弗已经是死人一个了。
阿尔弗始终不敢相信,自己回到家中时,汤米躲在床底,瑟瑟缩缩,面上全是泪痕。那一瞬间,他达成一桩买卖的得意杳无所踪,他钻到床底,呆呆望着浑身是血的汤米,不敢置信地开口:“怎么了…暗巷的人疯了?”
“森碟那群毒贩搞出了僵尸盐还是什么…吸了那玩意儿的人都疯了,疯完就死了!混混一开始在四处找你,以为是你搞出来的东西…现在他们在对砍,你别出去。”
汤米难得说出这么长一串的话,他还来不及说完,就匆匆把小门掩了,装作室内无人的样子。而阿尔弗半晌才反应过来,威尔那帮人之前的警告意味着什么。他呆愣愣坐了许久,揉着太阳穴,突地站起身,拽着汤米瘦削的腕子,一字一句,咬牙切齿:“走!把家里的所有钱都带上!我们现在就离开暗巷,永远都不回来了!”
汤米点点头。
而阿尔弗突然望了眼赤红的滑板,摇摇头,推开了那扇门。
……
“所以你领着你弟弟做起了走私买卖?”亚瑟曾不记得自己居然遇见过这滑头小子,而阿尔弗淡若无物的语气也仿佛与人无尤,与己无关,他倒了杯红酒,耸肩道:“所以亚瑟,你果然是不记得我了。”
亚瑟熟稔地撬开一只穆勒,慢条斯理解决完,嗤地一笑:“故事讲得不错,我先敬你一杯。不过故事里的小孩儿明显比你可爱,见到陌生人,都知道毛遂自荐,你就算了吧。”
“重点不是这个,我亲爱的亚瑟,重点是——”阿尔弗还想继续解释,但他的嘴被穆勒夹住了,动弹不得。他呜呜几声,只好狼狈咽下,低眉指着新上的鹅肝,嚷嚷着要吃鹅肝。
“重点是故事讲得真不错,庆祝我们的阿尔弗死里逃生…以及,这回的抗生素抽成打个折?”亚瑟甫一挑眉,而远处愈发凝紫的暮色倒映着恢弘晚江,一同纵情于烟花绽放时的声色中。
“……谁才是铜臭味的商人噢。”阿尔弗小声嘟囔了一句,余光瞥向熏暖的窗外,又看向低眉敛目,文质彬彬的绅士,耸肩道:“好吧好吧,我亲爱的亚瑟。”
“恩。我亲爱的……阿尔弗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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